第九十一章 瞳怪(一)
瞳怪这件事情,是跟花四有关的。
既是跟花四有关的,就要从今年的三月初三,花三被执杀冥强刺了一剑,又被周生为止日夜兼程送回五庄说起。
船顺水流漂回不兰城后,花三已是进的气多、出的气少了,眼风总隐约扫见拽着铁链在她后头虎视眈眈的黑白无常,想着大限大概已至,心里死灰一片。
有许多要与大公子说的话,都写在那封信里了,偏那封信在上之洲岛前交与了扮作老船夫的执杀冥,执杀冥又被周生为止刺了一剑,带着那封信坠到没水湖里头,半日也不见浮上来,应该是死在湖底了。
周生为止带着她与婉瑜上了岸,有许多人来围观,围观她一身鲜血,心腹那处一个洞,兀自汩汩往外冒着血,都是一副啧啧称奇的样子,听到周生为止雇人时候说是从之洲岛回来,都说是之洲岛的巫兽果然厉害,这姑娘现在还能活着也果然是厉害。
周生为止重金雇了人,将她与婉瑜送到城里头的医馆。
婉瑜好治,不过是睡得久了,人有些虚弱,身子又有些僵罢了。大夫诊治的时候,把脉半天,只说是这姑娘醉了酒,睡上一阵酒解了就好了。
给婉瑜食长生肉的时候,是送了酒的,大夫这一诊,周生为止告知了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花三,倒叫花三有些哭笑不得,捧场干笑了两声,又痛死过去。
花三不好治,心腹是贯穿的,血难止,勉强能堵一会儿,大夫刚要松口气时候,那血又顶破了药膏,一点点渗出。
花三迷糊间,听得大夫让周生为止准备后事,那黑白无常手里拽着铁链,又走近了几分。
睡睡醒醒,都是被痛晕又痛醒。
清醒的时候,花三请周生为止送她回五庄。
花三的本意,这贯穿的伤大概是好不了的,想叫周生为止将她随意找个好风水地埋了,再写信告知五庄里的徐厚,寒食清明有个人给她插柳祭扫就好了。
但想着,若是周生为止埋的她,难免叫旁人以为是周生为止将她给杀了。
杀了她虽说是件为民除害的好快人心的事,但周生为止毕竟是个无辜的,何至于叫他陷入这种冤屈之中?
若是花黍离因她实际并不是五庄的人,不去计较也就罢了。但若阴阳怪气地用这个做托辞,计较起来,周生为止岂不是无辜得很?
再者说,若是五庄的人,必要被埋在五山中的将山之上的。
五山中的将山,在苏地西北处算是最高的山了,可以遥看苏城。山上常年云泽围绕,仙气十足,也常有瑞兽夜降,一般凶兽不敢犯的。
思忖了半日,有气无力对周生为止道:“你将我送回五庄去吧,我若是死在半道上了,你就将我的尸首送回去。我是五庄的人,想要被埋在将山上头。”
周生为止劝她道:“不兰城离苏城不过两日路程,宫中有个神医,妙手回春,我带你去苏城,你还可有一线生机。若是回五庄,快马加鞭也要四五日,若是路上有个差池……”
未尽的话里头,不外乎是死在路上了。
苏城是万万不能去的,宫里也是万万不能去的。
花三执意道:“我救了婉瑜一命,算是你的救命恩人,我这个救命恩人现下有个请,请你送我回五庄去,不管是死是活,你将我送回去了,这恩情算是两清了,你往后也不欠我什么了。”
周生为止试图再说服花三,但花三心意已决了,并已做好了打算,若是周生为止不愿送她回去,她再用重金雇人雇车送她回去好了。
周生为止将婉瑜在不兰城里头安顿好了,买了辆马车,将花三放在马车里头,星夜兼程,赶赴五庄。
路上花三几次要死了,黑白无常的脸都要垂着贴到她鼻尖上了,又叫周生为止一些神神鬼鬼的方法给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。
但周生为止自己也说,这法子只能叫她不死,却不能叫她痊愈,何况这是个会折她自己的阳寿和福瑞的,他也不好施展太多。
日夜兼程,四日之后终是到五山的兵山与卒山的山口。
五山分别为将帅相兵卒五座大山,形同五指,将五寨拢在其中,五庄为五寨之中主,处在相山之中。
五寨五庄这地方得了五山的天险,进出寨子唯有一条路,就在兵山与卒山之间,宽不过三十步,越往里头越窄,等过了最窄那处,前头就是豁然开朗,见的就是五山围成的成片的平整田地了,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。
周生为止将花三送到山口,先碰上了恰好出外的花四,听说车里头躺的是花三,声嘶力竭喊完了人,气急攻心,竟当场昏死过去,叫随伺身旁的奴仆与来接人的庄奴一番手忙脚乱,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。
周生为止在庄仆指引之下将花三送到花三住的不谏阁,左右打量了一番,不过是个普通姑娘的房间,一丝多余的装饰都没有,与苏城里头那些在房里挂绢挂丝绸的姑娘相比,可以说是素得很了。
花黍离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带脚镣的苗老药。
因那苗老药脚上带着寒铁做的镣铐,叫周生为止不由得多看两眼,打量了一番,看他作的是一副湘民的打扮,心里头有些介怀,与花黍离低声问道:“那是个湘地的,肯全力治花三么?”
湘地是被花三带头所灭,湘地主家李氏更是被花三一人一刀屠尽的。周生为止认为自己的顾忌并不无道理。
花黍离记挂着垂死样子的花三,一时也没听清周生为止的问题,只是敷衍答了几声。
周生为止看那苗老药的样子,倒也是焦灼的,忙前忙后着,不像是一副会对花三不利的样子。
周生为止见花三得了人救治了,略松一口气,牵挂着不兰城里头的婉瑜,当即就与花黍离提告辞了。
花黍离也无心强留他,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,叫人给周生为止打点了路上能用到的东西,又叫随伺身旁的人将周生为止送下山。
周生为止将车上花三的东西,从墓里拿的金石玉器,以及那一袋巫兽的头和脊髓,交给了送行的庄仆,交待这是你家三主的东西,务必要交给三主,又说,“若是你家三主好了,差人送信给我说一声。”
送行的那几个庄仆都应下了。
周生为止刚要走的时候,先前跟着花四在山口待着的庄奴气喘吁吁赶了上来,说是四主有请周生大人,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的。
周生为止便也去了,但问的什么、说的什么,花三到现在也还是不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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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是跟花四有关的,就要从今年的三月初三,花三被执杀冥强刺了一剑,又被周生为止日夜兼程送回五庄说起。
船顺水流漂回不兰城后,花三已是进的气多、出的气少了,眼风总隐约扫见拽着铁链在她后头虎视眈眈的黑白无常,想着大限大概已至,心里死灰一片。
有许多要与大公子说的话,都写在那封信里了,偏那封信在上之洲岛前交与了扮作老船夫的执杀冥,执杀冥又被周生为止刺了一剑,带着那封信坠到没水湖里头,半日也不见浮上来,应该是死在湖底了。
周生为止带着她与婉瑜上了岸,有许多人来围观,围观她一身鲜血,心腹那处一个洞,兀自汩汩往外冒着血,都是一副啧啧称奇的样子,听到周生为止雇人时候说是从之洲岛回来,都说是之洲岛的巫兽果然厉害,这姑娘现在还能活着也果然是厉害。
周生为止重金雇了人,将她与婉瑜送到城里头的医馆。
婉瑜好治,不过是睡得久了,人有些虚弱,身子又有些僵罢了。大夫诊治的时候,把脉半天,只说是这姑娘醉了酒,睡上一阵酒解了就好了。
给婉瑜食长生肉的时候,是送了酒的,大夫这一诊,周生为止告知了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花三,倒叫花三有些哭笑不得,捧场干笑了两声,又痛死过去。
花三不好治,心腹是贯穿的,血难止,勉强能堵一会儿,大夫刚要松口气时候,那血又顶破了药膏,一点点渗出。
花三迷糊间,听得大夫让周生为止准备后事,那黑白无常手里拽着铁链,又走近了几分。
睡睡醒醒,都是被痛晕又痛醒。
清醒的时候,花三请周生为止送她回五庄。
花三的本意,这贯穿的伤大概是好不了的,想叫周生为止将她随意找个好风水地埋了,再写信告知五庄里的徐厚,寒食清明有个人给她插柳祭扫就好了。
但想着,若是周生为止埋的她,难免叫旁人以为是周生为止将她给杀了。
杀了她虽说是件为民除害的好快人心的事,但周生为止毕竟是个无辜的,何至于叫他陷入这种冤屈之中?
若是花黍离因她实际并不是五庄的人,不去计较也就罢了。但若阴阳怪气地用这个做托辞,计较起来,周生为止岂不是无辜得很?
再者说,若是五庄的人,必要被埋在五山中的将山之上的。
五山中的将山,在苏地西北处算是最高的山了,可以遥看苏城。山上常年云泽围绕,仙气十足,也常有瑞兽夜降,一般凶兽不敢犯的。
思忖了半日,有气无力对周生为止道:“你将我送回五庄去吧,我若是死在半道上了,你就将我的尸首送回去。我是五庄的人,想要被埋在将山上头。”
周生为止劝她道:“不兰城离苏城不过两日路程,宫中有个神医,妙手回春,我带你去苏城,你还可有一线生机。若是回五庄,快马加鞭也要四五日,若是路上有个差池……”
未尽的话里头,不外乎是死在路上了。
苏城是万万不能去的,宫里也是万万不能去的。
花三执意道:“我救了婉瑜一命,算是你的救命恩人,我这个救命恩人现下有个请,请你送我回五庄去,不管是死是活,你将我送回去了,这恩情算是两清了,你往后也不欠我什么了。”
周生为止试图再说服花三,但花三心意已决了,并已做好了打算,若是周生为止不愿送她回去,她再用重金雇人雇车送她回去好了。
周生为止将婉瑜在不兰城里头安顿好了,买了辆马车,将花三放在马车里头,星夜兼程,赶赴五庄。
路上花三几次要死了,黑白无常的脸都要垂着贴到她鼻尖上了,又叫周生为止一些神神鬼鬼的方法给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。
但周生为止自己也说,这法子只能叫她不死,却不能叫她痊愈,何况这是个会折她自己的阳寿和福瑞的,他也不好施展太多。
日夜兼程,四日之后终是到五山的兵山与卒山的山口。
五山分别为将帅相兵卒五座大山,形同五指,将五寨拢在其中,五庄为五寨之中主,处在相山之中。
五寨五庄这地方得了五山的天险,进出寨子唯有一条路,就在兵山与卒山之间,宽不过三十步,越往里头越窄,等过了最窄那处,前头就是豁然开朗,见的就是五山围成的成片的平整田地了,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。
周生为止将花三送到山口,先碰上了恰好出外的花四,听说车里头躺的是花三,声嘶力竭喊完了人,气急攻心,竟当场昏死过去,叫随伺身旁的奴仆与来接人的庄奴一番手忙脚乱,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。
周生为止在庄仆指引之下将花三送到花三住的不谏阁,左右打量了一番,不过是个普通姑娘的房间,一丝多余的装饰都没有,与苏城里头那些在房里挂绢挂丝绸的姑娘相比,可以说是素得很了。
花黍离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带脚镣的苗老药。
因那苗老药脚上带着寒铁做的镣铐,叫周生为止不由得多看两眼,打量了一番,看他作的是一副湘民的打扮,心里头有些介怀,与花黍离低声问道:“那是个湘地的,肯全力治花三么?”
湘地是被花三带头所灭,湘地主家李氏更是被花三一人一刀屠尽的。周生为止认为自己的顾忌并不无道理。
花黍离记挂着垂死样子的花三,一时也没听清周生为止的问题,只是敷衍答了几声。
周生为止看那苗老药的样子,倒也是焦灼的,忙前忙后着,不像是一副会对花三不利的样子。
周生为止见花三得了人救治了,略松一口气,牵挂着不兰城里头的婉瑜,当即就与花黍离提告辞了。
花黍离也无心强留他,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,叫人给周生为止打点了路上能用到的东西,又叫随伺身旁的人将周生为止送下山。
周生为止将车上花三的东西,从墓里拿的金石玉器,以及那一袋巫兽的头和脊髓,交给了送行的庄仆,交待这是你家三主的东西,务必要交给三主,又说,“若是你家三主好了,差人送信给我说一声。”
送行的那几个庄仆都应下了。
周生为止刚要走的时候,先前跟着花四在山口待着的庄奴气喘吁吁赶了上来,说是四主有请周生大人,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的。
周生为止便也去了,但问的什么、说的什么,花三到现在也还是不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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